戏曲历史剧的“思”与“诗”

2017-08-22 12:14:00 来源:光明日报 作者:

  历史剧是戏曲创作的重镇,向来是备受关注的焦点与热点。新时期以来,以京剧《曹操与杨修》、莆仙戏《新亭泪》《秋风辞》为代表的文学性与思想性高超的历史剧群矗立起一个高峰。进入21世纪,较前期呈现出不同风格的晋剧《傅山进京》等亦成为新的历史剧典范。回望近十年来的历程,我们发现当下的历史剧创作呈现出丰富多样、追求文学性与舞台性相统一的昂扬风貌。

  从内容上看,近年的创作既有从传统历史主义出发,以宏大视角对大人物大事件进行观照的历史正剧;也有在新历史主义思潮影响下对历史人物作微观历史描述、日常生活叙事的历史传奇剧和历史故事剧,如京剧《建安轶事》中更多作为普通女性形象出现的蔡文姬,黄梅戏《小乔初嫁》小乔成了会帮王小二磨豆腐的民间乡野女子。从题材上看,写得最多的仍然是知识分子戏、文人戏,其中又以海瑞与屈原为最,这与剧作家超越时代的知识分子操守和理想脱不开关系,也与“反腐倡廉”的时代命题有关。从剧种上看,以京剧与越剧为多,成绩、表现都较突出。京剧本以敷演帝王将相为主,袍带戏多,历史剧是其常项与强项;而擅演才子佳人的越剧却转而挑战自己的弱项,演绎深沉凝重的《屈原》《李商隐》及《柳永》,这延续了越剧的文人戏传统,但加重了历史的分量,更多地将人物置入历史与政治的熔炉中锻造人物,使之更深地呈现为知识分子戏;当然这也是百年越剧不断追求超越自我、提升剧种品格内涵及表现力的探索与努力。

  从写法上看,依然有大量作品秉承从正面描写大人物大事件的经典写法,即从典型事件中塑造典型人物,如豫剧《北魏孝文帝》展示孝文帝迁都、改姓、易服、平叛等重要改革举措,塑造其雄才大略的帝王形象。壮剧《冯子材》再现了晚清老将冯子材扛棺上阵拼死夺取镇南关大捷的史实。河北梆子《张居正》讲述张居正辅佐万历皇帝开创“万历新政”的故事。但也有新鲜的、独辟蹊径的视角,以非典型事件表现重大人物,如海瑞戏一般都写海瑞与严嵩的斗争或是海瑞上疏,但京剧《青天道》、闽剧《青天》均聚焦于喜剧性的“海瑞升官”:海瑞清廉严正、不惧权贵,贪官们为了把他赶走,联合起来为他跑官……琼剧《海瑞》则通过海瑞和胡宗宪既矛盾又相惜的关系,写出了一个有人情味的海瑞。晋剧《布衣于成龙》撷取了被贬为布衣的于成龙主动请命安抚啸聚山林的百姓的“小”历史。苏剧《柳如是》截取了降清后柳如是与钱谦益的一段生活经历。但无论从哪个角度切入,这些作品都注重人物性格的丰满、立体,这是新时期历史剧的沉淀与累积所致。

  对思想性的追求仍然是最引人注目的现象。京剧《金缕曲》就接续了《曹操与杨修》对知识分子深层心理的探索,讲述顾贞观为营救知己吴兆骞寄身相府二十年,却等来了一个奴颜婢膝、气节丧尽、面目全非的吴兆骞,由此展开了对在残酷生存境遇压迫下的知识分子的心路变迁、人格尊严与人性情感严峻却又不乏悲悯的拷问。京剧《春秋二胥》,从伍子胥复仇与申包胥复国的历史记载中生发出这一对好友在吴楚战场上的多次往还,不仅从历史文化语境中展示了血性复仇与理性宽恕之间的交战冲突,更从哲学意义上直击个人情仇、天下苍生以及终极正义之间几乎无解的复杂命题。

  将两个人物卷入一段特定历史中相互牵扯、交缠,以此来辐射出他们各自的性格特点;人物分量相当,戏量相等,这是适合戏曲体裁的写法。近年来这种写法也出现了一种新动向,剧作家更深地沉潜到历史纹理的深处,对历史人物及其关系的理解也更为细致复杂,被置入这一结构中的两个人物不复是忠奸、善恶、正反、黑白的二元对立关系,而呈现出更为多元多样的生、克、惜、杀交相纠缠的复杂状态。《春秋二胥》中的伍子胥和申包胥,不仅是一对政治目标完全相反的对手,更是有着深厚友情与恩义的生死之交。而随着剧情的发展,在家国命运的沉浮激荡中,两人的关系更是亦友亦敌,忽友忽敌,即使最后申包胥因无法认同伍子胥玉石俱焚的残酷行径而声明与之恩断义绝,后者对前者却仍怀有难以割舍的情感,正是这种无法快意的恩仇纠缠才更令人唏嘘不已。闽剧《北进图》,明末清初,在是否投降归顺清廷的问题上,由于人生观与价值观的分歧,使郑芝龙与郑成功父子在抉择面前产生了严重冲突。但作者并未将这一历史转折期不可避免的悲剧习惯性地铺叙为政治上忠奸、正反的对立叫嚣,而是融进了人物的父子亲情关系中并揉碎了来写——政治殊途而血脉情感相连,使得家国兴亡之叹中更饱含丰富辛酸的滋味。闽剧《林则徐与王鼎》中,王鼎与林则徐更是一对互相扶持、惺惺相惜的师徒,精神上的父子,几乎没有什么性格与思想上的冲突,只有情感上的同步共振、肝胆相照,形象上的交相辉映,这种没有矛盾的人物关系是前所未见的。以两个主要人物关系为主轴结构整部剧作的编剧法在悄悄嬗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