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葛良人

2017-09-14 15:15:24 来源:孔子文化网 作者:

  桥上有一位老人。已是华灯初上时分,粼粼的波光映出老人古井般的眉目。老人似乎刚站了一会儿,又好像亘古就在这儿凝固。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的洪流也无法熔化老人的寞落。藏青色的四兜中山装空荡荡的挂在老人身上。人人江边初见月,明月年年照来人。凉月满天,老人看了一眼月亮,浑浊的瞳孔闪过一丝回忆的精光。沧海桑田,都过去了,真的都过去了么?老人轻叹了一声。河面卷起一阵凉风,吹散了如梦的流年。

  这里是市里的形象工程,很好找。五分钟了,少年在这里已不知转了多少个来回,虽然是下午六点,但日头还是很毒。汗水划过少年分明的轮廓,红黑的面庞下,是潜伏的焦虑。又走了一个来回,熟悉的自行车停在桥头,旁边,人行道的水泥沿儿上,飘动着乌亮的马尾辫。少年紧了紧手中的袋子。少年刚要迈步,却看见马尾辫旁,还有一颗小小的平头。少年的嘴角上咧,走近。马尾辫动了,清柔的声音熨过少年的心田,旋即泯灭。愉快的交谈将少年的苦涩包裹——现在,已凝成琥珀。那颗小小的平头,造成了少年的失落,又缓冲了少年的失落。少年跟小小的平头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等你长大了,好好照顾她。这是一次平淡的见面,笑声荡漾在每一分钟。少年在等一分钟,或许下一分钟。没有等来。少年顺理成章而又不着痕迹地取得了这次见面,并留下了七分退路。是的,少年全身而退,有什么用呢。虽然双方都没说什么明显的话语,也许,心照不宣,或者,天意。明年此时此地,少年依旧会如约而来。还有谁来?

  “滴滴滴……”手机铃声打断了老人的回忆。老人从兜里掏出一个很破旧的手机。老人很穷,穷了一辈子,老人却安之若素,如黔娄之妻所言。电话通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老人静静地听着,不时呵呵两声,末了,挂掉。老人不愿麻烦老友,任凭老友舌灿如花,还是倔得像头驴。夜深了,深得像是穿透了记忆的斑驳。

  老人枯瘦的手抹了一把脸,掸了掸衣服。佝偻的脊背给桥面留下一道漆黑。老人其实不是很老,但一直很显老。邻居们看见老人回来了,投以目光。老人很怪,也很有意思,人缘儿不错,肚里颇有点儿货。可大家看不透老人,时而健谈豪爽,时而静静地沉默。夜里,老人家一直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大家知道,老人在看书。

  街坊里的大嫂们不时帮老人打扫一下家。家中满眼的书,那不能乱碰,一碰,嘻嘻哈哈的老人立马暴跳如雷。还好,杯碗锅勺还算干净,衣服也还说得过去。家里东西挺好收拾,也没啥引人注目的家什。老人不抽烟不喝酒,棋艺有点儿臭,输了还嘴硬。宛如当年的阿Q。

  老人静坐在沙发上,感觉到了什么,就着路灯的残光,在一张纸上写了两笔,长长地吐了口气。老人望向窗外,忽地想起两句诗:“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老人夜里没亮灯,邻居们很奇怪,第二天晌午,也没见老人出来,街坊们试探地喊了几声,悄无声息。年长的街坊一合计,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几下就撞开了老人破败的门。老人双目微睁,低垂的手里捏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码。老街坊们看着老人,愣住了。和老人关系最好的一个老街坊拨通了老人至交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男声,和昨夜给老人打电话的那个声音一样。

  老人的葬礼上,来了很多人,大都是老人的朋友,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腰缠万贯的巨富,有潦倒不堪的贩夫。主持葬礼为首的是那晚给老人打电话的老者,姓邹,红光满面。还有几位,两位男性老者,姓吴,姓李。两位女性老者,姓叶,姓汤。

  这天老人迟迟没送火葬场,大家在等,等一个人,老人一直记得她的手机号码。来了,她来了,终于来了。她走到老人跟前,看了好久,伸手,合上了老人的眼睛。邹老者交给她两样东西:一张纸,上面是老人写的词,她没看过。另一张纸,是一张同学录,上面是她的手迹。两张泛黄的纸,老人一直放在心旁的那个兜。她呆了一下,看看随行的儿子,指了指火盆。叶姓老者摇了摇头,指了指老人。

  要进火炉了,老人身边堆满了书。她忽地拦住了工作人员,要了一个皮筋,一把剪子,把头发扎了个马尾辫,再剪下,放到老人手里。

  清明节,主持葬礼的几位老者和她来看老人,坟前只有枯败的落叶和灰尘。他们没有放鞭炮,而是放了老人生前最喜欢的一首歌,很老很老的一首歌:《醉清风》。

  几位又到了桥上,还是那个时间,没有少年在等待着什么,也没有自行车和马尾辫。人人江边初见月,明月年年照来人。看着湍湍的流水,她喃呢着一首词的最后一句:“奈何桥,勿饮汤。”

  (作者:平顶山学院王少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