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 哥

2017-09-14 15:06:35 来源:孔子文化网 作者:

  俺有个哥,叫狗蛋儿。

  俺娘说,名字越贱,命越硬。

  俺娘俺爹都特别疼俺哥,说俺家以后成啥样,都得看俺哥。连村头的王大仙都说俺哥有作城里人的命。

  在俺还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俺哥就被村里选上了“五好青年”,因为俺哥不仅会打铁、抹墙、种地、修表,最重要的是,俺哥懂知识。虽然俺哥不是学校的老师,但是如果有哪个老师家里有事没法上课,那那个代课的老师就肯定是俺哥。刚开始校长说多少给俺哥点代课费,俺哥说什么也不要,后来就不再提了。可就因为这个,俺娘骂骂咧咧了老长时间。

  以前俺娘总喜欢教俺一个顺口溜,“大学生,干么么不中,人家让你挖茅子,你还讲卫生”。可是自从俺哥考上了北京的一个大学,俺娘就再也不教俺这个顺口溜了。娘说要好好学习,这样以后才能和俺哥似的当城里人儿。可是俺偏偏不对俺娘俺爹的口儿,几乎回回都考倒数。在俺十岁那年俺娘就不让俺上学了。说俺没有俺哥的命,倒不如老老实实地在家待着,等着嫁个好人家。

  是嘞,俺哥是个大学生。

  给哥送行那天村里人几乎都来俺家了。俺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场面。那天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是“狗蛋儿,得给咱马楼村争光啊”。俺娘告诉俺,以后俺哥就不跟俺们一起住了,俺哥要去大北京了。那里有大楼,有大桥,有汽车,还是四个轮的。俺没文化,没知识,俺也不知道大学生到底多厉害,俺只知道,自从哥考上那个大学之后,娟子姐老长时间不来了。

  俺喜欢娟子姐那双大眼睛,还有那两条梳在两边的长辫子。娟子姐是俺村村支书的大闺女,不知道谁给她起的名字叫“小凤仙儿”,俺不懂啥叫小凤仙儿,不过看着有个仙儿,俺就觉得好。因为娟子姐就是仙儿。村支书还有个闺女叫燕子,是娟子姐的姊妹妹。俺娘特别喜欢燕子姐,说她是上天赐给俺家的宝。可是俺打心底里不亲她,她那个细细的眼眉总是挑的高高的,看着怕。

  哥跟娟子姐和燕子姐是一起长大的。听说他们小的时候是穿百家衣,吃百家饭的,所以三个人特别亲。就因为这样,俺觉得俺也是娟子姐的亲妹子,她一来俺就往她的花棉袄上蹭,娟子姐老说俺是她的小臭狗儿。她喜欢带俺去后山坡,逮了知了猴(方言词:蝉),炸着给俺吃。娟子姐她从来都不吃,她说这个有营养,让俺多吃长个子。俺真是打心眼儿里喜欢俺这个姐。可是俺娘就特别不喜欢她。俺娘说娟子从小就阴气太重,十八岁的时候还被邻村的一个劳力(方言词:男人)调戏过,不干净了。可是燕子就不一样,燕子活气,打扮的得好,跟哥是天生一对儿。可是让俺高兴的是俺哥喜欢的是娟子姐,而且是那种任谁说都不管用的喜欢。

  俺哥毕业以后就回家乡了。那阵子家里真是不好过。俺娘和俺爹都说俺哥上学上傻了,好好的北京不待,要回这穷乡僻壤。这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还没过够么?俺哥就一直那么闷着,娘就骂俺哥是闷葫芦。俺不敢多插什么嘴,这些年,俺已经知道什么叫“枪杆子里出政权”,俺娘就是“巴掌子底下出家权”。可是再怎么着,回来了也是回来了。而且俺哥也没给俺家丢脸。刚回来没几天就登了报,说俺哥出息了不忘报答家乡,自愿回来建设家园,被评了个什么好农民,虽然俺娘看了报纸上俺哥那张脸之后光撇嘴,但是俺娘还是自豪的跟俺说,那是新型农民。以后找人家咱也得找个新型农民。

  从那以后,俺娘再也不叫俺哥狗蛋儿了,马贵发成了俺哥在村里的名字。来俺家的人也突然多了起来。邻居开发儿告诉俺说那些都是给俺哥说媒的人。可是,俺哥喜欢的人是娟子姐,为什么还要再相媒呢?后来俺娘跟俺说,别再跟娟子姐那么亲,都多大的孩子了,还不知道谁亲谁近。俺知道,俺娘看不上娟子姐。俺娘嫌娟子姐没本事,没姿色,最重要的是,没个好名声。“为啥叫她小凤仙儿,小凤仙儿是个妓女啊,你那个娟子姐也不是什么好人呐!”俺不信,娟子姐就是个仙儿。

  俺哥是个倔脾气。娘说,俺哥的脾气多少头牛都拉不回来。俺哥说,除了娟子姐,他谁都不要。从那时候起,俺娘就一直教俺一个顺口溜,“大公鸡,尾巴长。有了大闺女忘了娘。它把娘放在山岩上,把大闺女放在炕头上。烙油饼,熬鱼汤,媳妇媳妇来你先尝,俺到山岩上看俺娘,俺娘变成了个屎壳郎”。让俺到俺哥面前说叨,娘说,少说一个字都不成。

  后来,没人知道俺娘是怎么把俺那倔的跟牛似的哥给制服了。大婚那天,燕子姐笑得脸上放了光。那光,都把俺眼睛刺疼了。俺能看到,哥的眼睛里笑出了泪。从来没哭过的哥在自己大喜的日子掉了泪。那天,俺没有见到娟子姐,俺也不敢见到她。突然又想起了娟子姐那甜甜的笑和暖暖的怀抱。俺知道,娟子姐很干净,就像清早那后山坡的树叶上滚动的露水。还记得俺哥曾经说,娟子姐是圣诞节的清晨。可是,那善良的一抹清晨去哪里了呢?

  后来听村支书说娟子姐进城打工了。三年五载的也不会再回来。俺知道娟子姐有委屈,有痛苦,可是,那个花花绿绿的城市,能让娟子姐忘了所有的不快和委屈,快快乐乐、大大方方地做人吗?

  俺慢慢地长大,在俺娘的安排拾掇下,俺嫁给了邻村的一个中学老师。没什么不好,就是年纪有点大,样子有点丑。俺一直都不懂爱情,俺也不懂那些知识人口里的金童玉女,男才女貌,俺只知道,如果两个人都想跟对方过一辈子,都想好好地把对方当宝来疼,这就够了。只是俺是女娃,没法决定自己的幸福,为啥哥也不行呢?

  日子一天天地过,俺哥照样忙着种地、抹墙、打铁、修表,只是多了一项工作,那就是俺们村中学的英文教师。后来俺再回去的时候,哥老多了。以前那笔直的腰板都有点弯了。近几年俺们村发展的确是比别的村好。在哥的教育和鼓励下,俺村出了好几个大学生。但是这些大学生毫无例外的全留在了外面,过起了城里人儿的生活。在家待的这几天,经常看到俺哥托着腮帮想事发呆。哥说:“想想年轻的事儿,就像过眼的云烟。如果时间能够回头该多好,俺多想能重头来过。”

  天凉了,风起了,叶子落满了整个院子。

  俺轻轻地说:“哥,俺懂。”

  (作者:山东大学冯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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